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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      信阳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2020-01-10 19:06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他麻木地立在脚地当中,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在什么地方。他后来只听见老景断断续续说,他曾找过县委书记,说他工作很出色,请求暂时用雇用的形式继续工作;但书记不同意,说这事影响太大,让赶快给他办清手续,让他立刻就回队;还听说他叔父打了电话,让组织把他坚决退回去……老景什么时候老的?他不知道。当他确实明白过来他面临的是什么时,一下子反应不过来眼下他该做什么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德顺老汉叹了一口气:“后来,听说她让天津一个买卖人娶走了。她不依,她老子硬让人家引走了……天津啊,那是到了天尽头了!从此,我就再也没见我那心上的人儿!我一辈子也就再不娶媳妇了。唉,娶个不称心和老婆,就像喝凉水一样,寡淡无味……”巧珍说:“说不定灵转现在还活着?”“我死不了,她就活着!她一辈子都揣在我心里……”车子拐一个山峁,前面突然亮起了一片灯火,各种建筑物在月亮和灯火交织的光气里,影影绰绰地显露了出来——县城到了。德顺老汉摸出酒壶抿了一口。他手里虽然不拿鞭子,也还像一个吆牲灵出身的把式那样,胳膊在空中一抡:“得儿——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这已经是不可能的了,我已经又成了农民,我们无法在一块生活。再说,你很快要到南京去工作了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他拉着架子车,转到了通往街道的马路上,鼻子一阵又一阵发酸。城市的炮光已经渐渐地稀疏了,建筑物大部分都隐匿在黑暗中。只有河对面水文站的灯光仍然亮着,在水面上投下了长长的桔红色的光芒,随着粼粼波光,像是一团一团的火焰在水中燃烧。高加林的心中也燃烧着火焰。他把粪车子拉在路边停下来,眼里转着泪花子,望着悄然寂静的城市,心里说:我非要到这里来不可!我有文化,有知识,我比这里生活的年轻人哪一点差?我为什么要受这样的屈辱呢?这时候,他的目光向水文站下面灯火映红的河面上望去,觉得景色非常壮观。他浑身的血沸腾起来,竟扔下粪车子,向那里奔去。快到河边的时候,他穿过一大片菜地。他知道这是“先锋”队的。想起刚才车站上的斗殴,他便鼻子口里热气直冒,跑过去报复似的摘了一抱西红柿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就在这时,许多刚下地的村里人,却都从这里那里的庄稼地里钻出来,纷纷向他跑来了。他不知道这是怎一回事,村里的人们就先后围在了他身边,开始向他问长问短。所有人的话语、表情、眼神,都不含任何恶意和嘲笑,反而都秀真诚。大家还七嘴八舌地安慰地哩。“回来就回来吧,你也不要灰心!”“天下农民一茬子人哩!逛门外和当干部的总是少数!”“咱农村苦是苦,也有咱农村的好处哩!旁的不说,吃的都是新鲜东西!”“慢慢看吧,将来有机会还能出去哩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正在他两拉话的时候,三星已经引着高玉智进了院子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他妈见他平息下来,便从箱子里翻出一件蓝布衣服,披在他冰凉的光身子上,然后叹了一口气,转到后面锅台上给他做饭去了。他父亲摸索着装起一锅烟,手抖得划了十几根火柴才点着——而忘记了煤油灯的火苗就在他的眼前跳荡。他吸了一口烟,弯腰弓背地转到儿面前,思思谋谋地说:“咱千万不敢告人家。可是,就这样还不行……是的,就这样不不行!”他决断地喊叫说。高加林抬起头来,认真地听父亲另外还有什么惩罚高明楼的高见。高玉德头低倾着吸烟,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。过了好一会,他才扬起那饱经世故的庄稼人的老皱脸,对儿子说:“你听着!你不光不敢告人家,以后见了明楼还要主动叫人家叔叔哩!脸不要沉,要笑!人家现在肯定留心咱们的态度哩!”他又转过白发苍苍的头,给正在做饭牟老伴安咐:“加林他妈,你听着!你往后见了明楼家里的人,要给人家笑脸!明楼今年没栽起茄子,你明天把咱自留地的茄子摘上一筐送过去。可不要叫人家看出咱是专意讨好人家啊!唉!说来说去,咱加林今后的前途还要看人家照顾哩!人活低了,就要按低的来哩……加林妈,你听见了没?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他想起刚才老刘那声喊叫,灵感立刻来了。他把笔记本和钢笔从塑料袋里掏出来,写下了他的第一篇报道的题目:《只要有人在,大灾也不怕》。他就着公窑里微弱的灯火,专心写起了这篇报道。外面哗哗的大雨和河道里的山洪声喧嚣成了一片巨大的声响,但他都听不见。他激动得笔杆抖颤,在本子上飞快地写着。消息报道的门路架数他都懂得——他经常读报,各种体早都在心中熟悉了。写完稿子后,他就跟刘玉海到救灾现场,泥一把水一把地和众人一起干了起来。第二天早晨,他把他的报道托公社的邮递员送到了老景的手里。晚上,他和刘玉海、文书一同回到公社,参加了一次紧急会议。会上,各队回来的干部分别汇报了情况。高加林第一次参加这样的会议,但他毫不拘束地向许多人提问,搜集具体的情况和一些英雄模范事迹。会后,除过值班人员外,刘玉海给大家安排了三个钟头的睡觉时候,然后半夜里又准备出发。高加林没有睡。他在煤油灯下又连续写了三篇短通讯和一篇综合报道。他写完后,出来站在公社门前,舒展了一下胳膊腿。这时候,县上的有线广播开始播音。首先是本县节目,广播上传来报黄业萍圆润洪亮的普通话:“……员同志们,现在请听加林采写的报道:《只要有人在,大灾也不怕》……”亚萍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激动,尤其是读到刘玉海那一段事迹时很动感情;播音节奏似乎也比平时要快一点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他并不想吃甜瓜,此刻倒很想抽一支烟。他明知道纸烟早已经抽光,卷着抽的旱烟叶子也没带来,但两只手还是下意识地在身上所有的衣袋上都按了按,结果只是失望地叹了一口气。“加林!加林!快回去吃饭嘛!躺在这儿干啥哩?”他听见父亲在上地畔上叫他。他站起身,把巧珍送的那个甜爬装在上衣口袋里,向菜地畔上走去。他上了地畔,先把父亲的烟锅接过来,点着一锅,拼命吸了一口,立刻呛得他弯下咳嗽了半天。他父亲叹息了一声,说:“别抽这旱烟了,劲太大!”他把旱烟锅从儿子手里夺过来,说:“加林,我在山里思谋了一下,明儿个县里逢集,干脆让你妈蒸上一锅白馍,你提上卖去!咱家里点灯油和盐都快完了,一个来钱处都没有嘛!再说,卖上两个钱,还能给你买一条纸烟哩!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后来,他们分开了,虽然距离只有十来时路,但如同两个世界。毕业时,他们谁也没有相约再见的勇气啊!就这样,一晃就是三年。直到前不久她在车站送克南出差时,才又看见了他。那次见面,弄得好精神好几天都恍恍惚惚的。高中毕业后,克南比在学校时更接近她了。她经常三一回五一回往广播站跑,给她送吃送喝。来了什么时兴货,也替她买来了。她起先很讨厌他这样。在学校时,克南就常找机会给她献殷勤,她总是避开了——她的交往兴趣主要在高加林身上。但是,现在她工作了,单位上人生地疏,她的傲性子别人又不好接近,也确实感动有点孤独。克南总算同学几年,相互也比较了解,后来她就渐渐和克南好起来。她发现克南做啥事有股实干劲,心地也很善良,尤其在生活方面,他是一个很周到的人。他身上有些东西她不喜欢,他自己也有所察觉,在她面前尽量克服着。他也真有孝心。她一般生病从不告诉父母亲,常一个人在单位躺着。但瞒不住克南。他立刻就像一个细心的护士和保姆一样守护在她身边。他做一手好菜,一天几换样侍候她吃。她渐渐受了感动,接受了克南对她的爱情。双方父母也都很满意。这两年,他们的感情已比比较平稳地固定了下来。她对克南也开始喜欢了。他虽然风度不很潇洒,但长得也并不难看。标准的男子汉体格,肩膀宽宽的,这几年在副食部门工作,身体胖了一些,但并不是臃肿,反而增加了某种男子汉气概。她和她一同相跟着看电影,也是全城比较瞩目的一对。前不久,军分区已基本同意亚萍父亲提出转业到老家江苏地方上工作的请求。父亲在那边的工作地点基本联系好了,在南京市内。亚萍是独生女,按规定,可以在父母身边工作。他父亲的一个老战友在江苏省级机关任领导职务,去年回老家时路过南京,这个叔叔听了她的播音,当时就让她到江苏人民广播电台当播音员。现在她要是回到南京,干这工作基本没问题。问题是克南。但他父亲已经给南京的许多老战友写了信,给克南联系工作单位,准备让克南和他们家一同调过去……生活本来一切都是在平静、正常和满意中进行的。可是,现在却突然闯进来个高加林!当亚萍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我当然了解你!全公社教师里面,你是拔尖的!再说,你这娃娃心眼活,性子硬,我就喜欢这号人。不怕!……噢,我忘记告诉你了,我已经调到县政府的劳动局,算是提拔了,当了个副局长。我前几天还给公社赵书记谈过,叫他有机会就考虑再你当教师。赵书记满口答应了……不怕!你等着!……你快忙你的,我还要开个会哩新官上任三把火!咱烧不起来火。最起码得按时给人家应酬嘛!……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你怎开起了拖拉机?”加林问。“你走后没几天,占胜叔叔就把我安排到县农机局的机械化施工队了。现在正在咱大马河上川道里搞农田基建。”“那你走了,谁顶你教书哩?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她提着空篮子从姨姨家出来,几乎是跑着向大马河桥上赶去。高加林立在大马河桥上,对刚才发生的事半天百思不得其解。他后来索性把这事看得很简单:巧珍是个单纯的女子,又是同村人,看见他没把馍卖掉,就主动为他帮了个忙。农村姑娘经常赶集上会买卖东西,不像他一样窘迫和为难。但不论怎样,他对巧珍给他帮这个忙,心里很感谢她。他虽然和刘立本家里的人很少交往,可是感觉刘立本的三个女儿和刘立本不太一样。她们都继承了刘立本的精明,但品行看来都比刘立本端正;对待村里贫家薄业的庄稼人,也不像她们的父亲那般傲气十足。她们都尊大爱小,村里人看来都喜欢她们。三姐妹长得都很出众,可惜巧珍和她姐巧英都没上过学;妹妹巧玲正上高中,听说是现在中学里的“校花”。对于一个农民来说,找到刘立本家的女子做媳妇的确是难得的。高明楼眼急手快,把巧英给他大儿子娶过去了。现在巧珍的媒人也是踢塌门槛;这一段马店的马拴又里外的确良穿上往刘立本家愣跑哩。高加林想起马拴那天的打扮,又忍不住笑了。太阳正从大马河西边无垠的大山中间沉落。通往他们村的川道里,已经罩上了暗影;川道里庄稼的绿色似乎显得深了一些。夹在庄稼地中间的公路上,几乎没有了人迹,公路静悄悄地伸向绿色的深处。东南方向的县城,已经罩在一片蓝色的烟气中了。从北边流来的县河,水面不像深秋那般开阔,平静地在县城下边绕过。向南流去了;水面上辉映着夕阳明亮的光芒。河边上,一群光屁股小孩在泥滩上追逐,嬉耍;洗衣服的城市妇女正在收拾晒在岸边草地上花花绿绿的衣服和床单。高加林不时回头向县城街道那边张望。他觉得巧珍也不一定能把那篮子馍卖了——因为现在集市都已经散了。当他终于看见巧珍提着篮子小跑着向他走来时,他认定她没有把馍卖掉——这其间的时间太短了!巧珍来到他面前,很快把一卷钱塞到他手里说:“你点点,一毛五一个,看对不对?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他父亲正戴着老花镜,仔细地读报纸上的一篇社论,红铅笔在字行下一道一道划着。她母亲见她回来,赶忙从后边箱子里拿出一件衣服,说:“克南他爸去上海出差给你买的,克南妈才送来的,你试试……”她把她妈递到手边的衣服一推,说:“先放一边去。我不舒服……”她爸侧过头,眼睛从镜框上面瞅着她说:“亚萍,我看你最近好像精神不大对,像有什么心事?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
                      责编:岳文瑞